多久,被北朔吞并、或是被后燕灭掉,不过是迟早之事。 可当这一天真正逼至眼前,他仍旧无法接受。 他知道,当年父亲为了称王,做过许多错事、恶事。 可那终究是他的父亲。 若是可以,他不希望父亲死。 若他能赶回太原城,若他能说服父亲,带着母亲与旧部南逃…… 就在此时,帐帘忽然被人掀开。 有人走了进来。 刘鸾抬头,便看见了那张英俊端方的面容。 李系手中拿着钥匙,走到他的槛车前,打开彻门,又替他解开身上枷锁。 铁链坠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 刘鸾怔怔看着他。 李系垂眸,语气平静道: “刘家小子,你走吧。” 第105章 恶徒舐犊:他的儿子,他的血脉传承。 入夜,太原平原官道之上,一骑棕马冒雨疾驰,直奔太原城而去。 行至半途,忽然狂风骤起,乌云四合。 一道惊雷炸响,接着,大雨倾盆而下。 刘鸾猝不及防,被浇了个透湿。雨水打散他的发髻,顺着苍白脸颊滚滚滑落。他左腿夹着木板,伤处仍在隐隐作痛,可他已顾不得这些,只死死盯着前方。 他心里想着太原,想着父亲,也想着那一日,李系同他说过的话。 那天,那个如天神下凡的男人,站在槛车之外,逆光看着他,问他—— 你活着,是为了什么? 他答:建功立业! 那人又问:建什么功,立什么业? 他愣住了。 是啊。 建什么功,立什么业? 建功立业的尽头,又是什么? 抛开从小到大被灌进耳中的教诲,抛开旁人加诸于身的期许与杂音,他刘鸾,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? 那人说,他活着,是为了有朝一日,百姓皆能幼有所育,学有所教,劳有所得,病有所医,老有所养,住有所居,弱有所扶。 他说,他想让天下人都能活下去。 不但活着,还要活得更好。 刘鸾彼时冷笑,讥讽道,这等事,你一个游侠如何做得到? 那人却只笑了笑,说,不试试怎么知道呢? 好歹,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,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。 他过的每一日,皆是冲实而有意义的。 “日月不失其体,故蔽而复明;江汉不失其源,故穷而复通。” “做任何事前,不要为了做而做,一定要想清楚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。”那人道,“你是你自己,你为自己而活。” “刘鸾,你好好想想吧。” 说完,那人便离开了。 那一场对话,如惊雷破云,在十七岁的刘鸾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 过去十七年里,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些。 他从小被教导的,只有争。 幼时,要争宠,争父亲刘道元的宠爱。 长大后,要争权,争兵马,争天下。 然而从没有人告诉过他,争到最后,究竟是为了什么。 刘鸾忍不住想,自己为什么想要建功立业? 是因为人人都说,男儿生于乱世,便该提刀上马,征战四方,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? 还是因为他自幼便被推着往前走,走得太久,久到早已忘了自己究竟想去哪里? 这时,官道穿过一处破败村落。 村中早已荒无人烟,只余残垣断壁,草木枯败。雨水冲刷过焦黑的墙根,泥泞里散落着白骨,分不清是何年何月死去的人。 刘鸾策马而过,忽然看见村口一株枯死的老树。 树旁歪歪斜斜竖着一块石碑。 【吴村】 他突然愣住。 这个村子,他小时候来过。 那日他只是随车路过,却还记得,那天风和日丽,村口这块石碑旁,有一只乌云盖雪的狸奴扑着蝴蝶。老树底下,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童骑着竹马,追逐嬉戏。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再次来到这里时,竟已是这般模样。 刘鸾心里一痛,却说不清那痛究竟从何而来。 大雨哗哗落下。 雨水打在残墙,打在枯树,打在那些沉默的白骨之上。 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